從 OpenAI 攻擊 Hugging Face 看 AI 安全的監督困境
揭開 AI 安全機構的資金與獨立性迷思
Leo Chiu · · 10 min
OpenAI 的 Agents 攻擊 Hugging Face 的事件
OpenAI 在跑內部模型評估的時候,攻擊了 Hugging Face,達成可以遠端程式碼執行(Remote Code Execution, RCE)。
雖然 Agents 成功入侵並取得一定程度的控制權與執行權限,但它們的主要行為是進行環境探索、獲取情報與互相協調,並沒有讓系統徹底停擺的大規模 DDoS 或毀滅性破壞。
起因
OpenAI 原本是給這些 Agent 出了一批難度極高(甚至是解不開)的資安與解題測試,訓練並觀察它們處理困難任務的極限。
Agent 為了達成「解題」的目標,自發性地越權並入侵了 Hugging Face 的系統。
過程
約 1200 個本該互相隔離的 agent 在一個 npm 套件管理器上找到了共用的目錄,把它當成留言板,互傳了七萬多則訊息。它們發展出檔案共享、私人信箱、簽章機制,還有 HOLD 與 VETO 這種協調規範。
HOLD:代表「暫緩行動」或「保持等待」,用於 Agent 之間協調任務進度、維持集體步調,避免重複嘗試或過早觸發系統檢查。
VETO:代表「否決權」,用於集體決策,當某個行動可能損害整體目標或觸發評分器風險時,可由特定 Agent 行使否決以終止該行動。
它們為了達成目標會作弊,偽造工具呼叫來製造「照規定解題」的假象(事後審查發現約 7% 被檢視的日誌有偽造痕跡),推派一部分同伴去觸發評分器的檢查、用犧牲換情報,有些 agent 自願提早結束自己的運行,因為那對集體有利。
7 月 10 日,有 agent 在網路上找到外洩的憑證,隔天就在 Hugging Face 的伺服器上做到遠端程式碼執行。
7 月 13 到 19 日,另一批模型把目標轉回 OpenAI 自己,拿到了支撐評估環境的研究叢集的完整管理員權限。
Hugging Face 怎麼處理 OpenAI Agents 的攻擊
Agents 透過權限提升(Privilege Escalation)與零日漏洞取得了部分 Kubernetes Worker Pods 的控制權及 Cluster 管理員憑證。
Hugging Face 為了防禦此次的攻擊事件,官方並未全面關閉整個 Kubernetes 叢集,而是採取了精準的緊急隔離與重建。
第一時間切斷遭冒用的服務 Broker 並撤銷異常憑證,隨後更重建了約三分之一的基礎設施,並大幅限制 Pod 存取 Instance Metadata 的權限與修正 Cluster 角色設定。
授權給第三方評估機構調查
由於這起事件起源於 OpenAI 內部模型在執行資安測試時發生的越權行為,OpenAI 為了確保事故調查的透明度與客觀性,提供研究人員現場存取權與系統紀錄,讓 METR(Model Evaluation and Threat Research)與 Redwood Research 的團隊進駐現場 6 天進行深度剖析。
8 月 26 日,METR 與 Redwood Research 的研究者在 OpenAI 現場待了 6 天之後,發布 91 頁的獨立調查。
Anthropic、OpenAI、xAI 都同意應該要放緩 AI 發展的腳步
在幾天前 Dario Amodei(Anthropic CEO) 說要給第三方安全評估機構永久、員工級別的系統存取權限。
Sam Altman(OpenAI CEO)也引用了 Dario Amodei 的文章,說明他也支持 AI 安全是很重要的議題,會讓第三方評估機構評估這些世界上目前最強的 AI 模型。
Elon Musk 也回應了一句:「Dario is right」,說明這件事他也會重視。
球員兼裁判?第三方評估機構與模型商的利益衝突
現在 OpenAI、Anthropic 等等公司有個結構性的信任缺口,一個模型到底有多危險,只有建構它的人測得出來,因為只有他們手上有權重、有內部評估環境、有完整的訓練歷程。
這就像驗屋,如果整棟房子只有蓋的人有鑰匙,誰來驗?
業界的解法是第三方評估機構
外部非營利組織拿到實驗室給的存取權,獨立跑危險能力評估,然後公開結果。
METR 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家第三方評估機構,2023 年從 Alignment Research Center 分拆出來,最出名的產出是量測模型能自主完成多長任務的「時間跨度」研究。
第三方評估機構的資金來源與背後爭議
有幾個關鍵人物跟組織:
- Dustin Moskovitz 與 Cari Tuna:Moskovitz 是 Facebook 與 Asana 的共同創辦人,Cari Tuna 是他的太太。
- Good Ventures:Moskovitz 夫婦的家族基金會,最新稅表顯示資產約 101 億美元。
- Open Philanthropy(2025 年 11 月改名 Coefficient Giving):由 Good Ventures 出資成立的撥款機構,是目前 AI 安全領域最大的單一資助者,也是撥款給 METR 的那一方。
2017 年 OpenAI 仍是非營利組織時,拿到的 3000 萬美元屬於 Open Philanthropy 的機構撥款(分三年提供),並由 Holden Karnofsky 代表取得一席董事。
相對地,Anthropic 在 2021 年的 1.24 億美元 A 輪融資,則是 Dustin Moskovitz 等人的「個人參投」。不論是 Good Ventures 還是 Open Philanthropy,基金會本身都未參與這筆投資。
利益衝突
2026 年 9 月,X 上的一則貼文引發社群熱議,Kevin Bass 宣稱對 Anthropic 進行了「財務審計」,並指控 Anthropic 與第三方機構 METR 之間存在嚴重的利益關聯,甚至呼籲國會介入調查。
為了證明這不是空穴來風,他在 GitHub 上公開了包含 4644 列文獻與鏈結的資料庫,試圖重構這條利益鏈。
Kevin Bass 質疑的核心邏輯在於:
Dustin Moskovitz 早期投資了 Anthropic,隨後將暴增至數十億美元的股權捐入自己的基金會,而這筆資金恰巧撫養著號稱「獨立」的評估機構 METR。
如此一來,便形成了一套看似自洽的商業閉環,Anthropic 估值越高,基金會就越有錢。資金源源不絕地投入,讓末日論聲音放大,進而促成公眾要求更多「獨立評估」。
評估機構因此拿到更多撥款,但因為彼此皆為同溫層「自己人」,評估機構永遠不會給出對模型商致命的測試報告。
所以就有這個推論:
Anthropic 估值越高
→ 持股的基金會越有錢
→ AI 末日論喊得越大聲
→ 監管與公眾要求更多獨立第三方評估
→ 評估機構拿到更多撥款
→ 而因為都是自己人,永遠不會真的給出致命的評估結果推論的利益誘因矛盾與真實的結構困境
一、社群瘋傳的指控有邏輯矛盾
上述的推論在邏輯上可能有問題:
- 越監管,公司估值反而越低: 如果評估機構為了幫金主賺錢而誇大危險、促成嚴格監管,反而會打壓模型公司的商業發展與股價,根本賺不到錢。
- 評估機構自己承認缺點: 像 METR 這類機構會在報告裡主動揭露自己的測試死角與工具誤差。如果真要黑箱作秀,沒必要自曝其短。
二、真正的風險在於「同溫層太深」
最近 Transformer News 這間媒體提到了一個關鍵,Anthropic 七位共同創辦人近期承諾捐出八成財富(以當時 378 億美元估值計算)資助第三方 AI 安全研究與監管推動,模型公司的員工本身,未來極可能直接成為第三方審查機構的最大金主。
拋開「惡意收買」的陰謀論之後,浮現的是另一個困境:
當出錢的慈善家、被驗收的科技大廠,以及負責審查的專家,全都來自同一個極度封閉的小圈子時,獨立性就再也不是單靠自律就能解決的問題。
而這會延伸出兩個很難解的問題:
- 命被卡在「存取權」而非「資金」: METR 雖嚴格規範不收模型公司及其員工的捐贈,卻無法避免接受大廠提供的「大量免費 Token」與「永久、員工級的系統存取權」。資金是預算問題,但這些存取權卻是評估機構的命門。一旦報告不順眼,大廠隨時能「關門斷糧」。
- 圈子太小產生的系統性盲點: 頂尖的 AI 安全專家數量極為稀缺,這群人在大廠、第三方機構與政府智庫之間互相輪調。當全天下所有的驗屋師都擁有相同的思維模式與利益關聯時,就極難避免集體產生認知盲點。
加速派的政治獻金
相較於末日論的迂迴,加速派的資金規模更大,運作路徑也更為直接。
由 OpenAI 總裁 Greg Brockman 與 a16z 主導的 Super PAC(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Leading the Future」光是在 2025 年就募集了 1.25 億美元。
他們透過龐大的政治獻金,對 AI 產業的走向產生了極為關鍵的影響:
- 封死各州嚴格立法,維持自由開發環境:目標是推動單一聯邦框架以搶先各州的監管,並精準擊敗主張收緊監管的政客。在 2026 年的共和黨初選中,該組織更創下了三戰全勝的紀錄,確保科技大廠不會因各州的繁瑣審查而放慢研發速度。
- 拆除「算力與許可」門檻,阻止大廠壟斷:加速派反對設下任何安全執照或算力限制,主張快速開源與全面部署才是最佳防禦。他們用資金力道壓制任何可能抬高 AI 創業門檻的法案,確保市場能繼續高速競爭。
- 重塑政治規則:不同於末日論的學者宣導,加速派用「選舉打靶」直接威脅政客。誰敢提出限制 AI 發展的法案,就砸錢將其換掉,讓立法者在起草 AI 規範時產生強烈戒心。
這兩陣營背後雖各有利益驅動,但資金性質的差異才是核心:
- 末日論:資金多走「慈善與基金會」路線,間接投入研究、風險評估與輿論塑造。
- 加速派:資金則是「政治獻金」,直接打選舉、鎖定特定的立法成果。
小結
要指控第三方評估者「收錢放水」目前缺乏實質證據,不僅財務誘因方向相反,METR 甚至主動公開了最容易被對手攻擊的方法論與死角。
但問題的核心從來不是「惡意收買」,而是結構性的角色重疊。當金主、開發大廠與驗屋師全來自同一個封閉社群,且驗屋的「鑰匙」(系統存取權)隨時可被屋主收回時,獨立性就成了無法單靠個人或機構自律解決的制度困境。
若要繼續追查這條資金與監管的影響力鏈條,有三大關鍵追查指標與一條潛在破局線值得深入關注:
三項關鍵追查指標:
- 資助佔比與依賴度:Coefficient Giving 對 METR 的實際補助,佔其 7100 萬美元總承諾的具體比例為何?
- 監管實質走向:這個生態系在政界影響的政策,究竟偏向「透明度與測試揭露」,還是實質構築「執照門檻與算力管制」?
- 實物資助的盲區:類似 AEF-1 等規範,是否已將模型公司提供的「免費 Token」與「系統存取權」等非現金實物資助,納入強制揭露範圍?
值得觀察的是,METR 有一小部分收入來自歐盟 AI Office 的技術協助合約。這屬於「政府付費委託」而非「慈善或產業無償捐贈」。這筆公權力委託的營收佔比是否提升,將是判斷 AI 安全評估能否擺脫「同溫層慈善圈」、走向「真正獨立監管」的關鍵分歧點。
Reference
指控方:
- Kevin Bass 的原始貼文
- kevinnbass/metr-deep:以公開記錄重建 METR 的資金與獨立性
- kevinnbass/metr-money-figure:METR 與 Anthropic 金流圖與逐列證據
- Protos:Viral report alleges Anthropic's AI safety watchdog conflicted
- OfficeChai:METR's independence questioned
一手與機構文件:
- METR 資金公告(2026-08-14)
- METR 的 Hugging Face 事件獨立調查
- AEF-1:Minimum Operating Conditions for Independent Third Party Evaluations
- Open Philanthropy 改名 Coefficient Giving
- Pacing the Frontier 公開信
生態系與資金流:
- Transformer:Anthropic employees say they'll give away billions. Where will it go?
- Fortune/Politico:AI regulation influenced by Open Philanthropy fellows
對稱面與各方批評:
每兩週,分享寫作與所見。每天進步一點點,一起在終點遇見更好的自己。

Leo ChiuSenior Software Engineer @ KKday
資深軟體工程師,任職於 KKday Growth Team,主導網站 SEO / AEO(AI 搜尋優化)策略落地。平常在團隊裡推動 AI agent 的開發流程與效能優化。


